你所以為的女性主義:揭發好萊塢電影偽女性主義之陰謀
一個獨立自主、運籌帷幄的女強人現身螢幕,往往會受人肯定為女性主義抬頭的指標。而事實上,這不過是好萊塢為求洗腦觀眾而打造出的完美表象。《愛情限時簽》(The Proposal)即是這種思想洗腦的最好代表。當你以為這是一部女性主義電影而為之喝采時,你已無形中投入父權社會(patriarchal society)的懷抱。
表面上,《愛情限時簽》中對性別刻板印象的顛覆似乎大有推翻父權社會的意圖。傳統上男性對女性求婚、掌有婚姻主動權的思想,被女主角在曼哈頓街頭跪下的滑稽場景給取代。象徵女性被物化、身體權被當作商品銷售的脫衣舞孃,也弔詭地被替換成脫衣舞「男」。當然,最鼓舞女性觀眾的,恐怕還是在職場上總是被欺壓的女性,有機會成為高高在上的女強人,操控溫順無辜的男助理。
但仔細觀看,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好萊塢為討好女性觀眾、同時洗腦女性觀眾進入父權社會思想的假象。瑪格麗特工作上的能力並沒有真正受到平等的肯定,反而以「戲謔」的方式被呈現。「女魔頭」、「女巫婆」這樣的稱號往往是強勢女性在職場上因性別刻板印象所可以得到的「美譽」,而因此獲得觀眾同情的可憐男助理安德魯,仍然是在父權社會中輕鬆獲勝的一方。
談得深一點,這樣的觀看角度,無非是以男性的性別歧視角度去看待職場中的強勢女性。對地位逐漸受到女性威脅的男性而言,唯有將運籌帷幄的女性貶低為「沒有性生活的女魔頭」,才可以讓他們換回些許的自尊心。
這個大問題與反色情的電影相當類似。B. Ruby Rich曾在Anti-Porn: Soft Issue, Hard World中指出,反色情的電影不會讓女性停止被物化,反而會因傳統的電影敘事,如偷窺欲(voyeurism)之滿足,而加深女性被物化的可能性。更糟糕的是,反色情的電影往往會讓觀眾將焦點放在男性的性掌控上,而忽略了社會背景與意識型態對女性整體的壓迫。觀眾看完反色情電影,認為色情的問題解決了,所以女性也停止受到壓迫了,而事實上這只不過是一種過度天真的假象。
《愛情限時簽》也是一樣。瑪格麗特以女強人的形象出現,往往讓觀眾輕易地認為女性受到社會壓抑的問題被解決了。但事實上,男性性別歧視角度之切入與女強人形象戲謔扭曲的呈現,再再都讓女性受到更大的誤解與意識形態之壓迫。更不幸的是,若有觀眾因此天真認為職場上性別不公的問題被解決了,那麼女性在父權社會中所受到的迫害只會更深罷了。
再談瑪格麗特求婚一景。雖是女性主動求婚,但在這部電影中,女性並沒有真正地取得婚姻主動權,反而是被動地被困在婚姻的桎梧中。這可以從求婚一景中瑪格麗特低聲下氣這點看出來。瑪格麗特的忍氣吞聲當然可以被輕易解釋為「為求保住工作」,但事實上她所陷入的困境,無非是點出無論女性在工作上有多亮眼的成就,他們終究是婚姻中應溫順屈服的那一方。
而這樣的好萊塢陰謀在瑪格麗特隨安德魯回到阿拉斯加老家以後更是明顯。兩人在家人面前因求婚場景鬥嘴一幕,看似性別平等因此獲得舒張,實則是性別刻板印象之鞏固。安德魯在他的版本中總不停強調自己的男子氣概,而瑪格麗特看似為女性發聲,卻因戲擬安德魯的女性化形象,而強調了父權社會中男性不應流露女性特徵之箝制。
而在兩人不令人意外的逐漸愛上對方以後,好萊塢物化女性的粗劣手段更是顯而易見。瑪格麗特在起床後妝點自己、搽上口紅,為求以完美形象呈現在安德魯面前的行徑,儼然正是主動包裝自我為完美商品的最好表徵。試穿禮服一幕,瑪格麗特的胸部大小成為笑點所在,女性的價值再度被取決於身體。這就連結到男性以性對女性進行征服的意識形態上。
安德魯家人總是不停在語言中暗示兩人應有「正常性行為」,無非是在鼓勵安德魯以性「征服」瑪格麗特。Andrea Dworkin在Whore一文中大膽點出,在男性眼中,所有的女性(包含這部電影所刻劃的「女強人」)都期待被男性以性征服,而性正是男性可以表彰自己對女性身體控制權的最好管道。這點可以從電影中不停開黃色玩笑看出來──例如早上起來安德魯下體「長」至足以「頂」到瑪格麗特,或是催生寶寶之戀愛棉被。
而從電影刻意凸顯出瑪格麗特寂寞、溫柔、需要人照顧的意圖來看,無非是希望呈現出女性不管再堅強,也必須臣服於男性寬大的羽翼下才足以獲得安全感的無助形象。更進一步解釋,女性需要被男性以性征服。這可以從瑪格麗特抱怨「我一年半都沒有性生活了」這點看出。一方面電影在戲謔的呈現對女強人的刻板印象,一方面好萊塢則是在暗示觀眾不管是不是職場強人,只要你是女性,就需要被男人以性征服。
所以,「007類型」的好萊塢經典父權社會情節,在電影後期逐漸出現。瑪格麗特落水後楚楚可憐,安德魯成為拯救女性的完美龐德。瑪格麗特因非法移民問題陷入困境,完美龐德對她的求婚成為她唯一可以仰賴的拯救。到頭來,整部電影企圖灌輸給觀眾的訊息不過是:『沒有一個女性是不需要男性保護的、沒有一個女性是足以抵抗父權社會的、沒有一個女性是無法被男性征服的──即使是女強人也不例外。』電影最後一句台詞,不正是當安德魯以婚姻拯救瑪格麗特、以強壯的手臂親吻她時,其中一位男職員脫口說出的:『讓她瞧瞧誰才是真正的老大!』嗎?
而事實上,《愛情限時簽》所作的絕非單就如此。以都市對上鄉野的比喻加深女性負面形象,是好萊塢所埋下的第二層陰謀。在電影中,安德魯的家鄉阿拉斯加成為一種都市幻想(urban fantasy),猶如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文學中牧羊詩(或稱田園詩,pastoral)為腐敗宮廷追求純真本性、因此描繪無邪牧羊人的一種幻想投射。這樣一來,都市極端象徵的紐約和鄉野極端象徵的阿拉斯加(遙遠,荒僻,未開化的形象)就可以被當作這部電影中的符碼(semiotics)看待。
結果是,瑪格麗特配上腐敗的都市符碼,打造出的是一個戲擬的「嬌嬌女、崇尚名牌、沒有吃過苦」的負面女性形象,而這一切都可以輕易地在她出抵達阿拉斯加毫不適應的場景中看出。相較之下,安德魯象徵的則是充滿男子氣概的原始自然。
因此,當最後瑪格麗特愛上自然、與外婆一同在叢林中共舞時,我們就得特別小心。因為當安德魯不只象徵自然,更象徵父權社會占優勢的一方,瑪格麗特屈服於大自然的行為,是否暗示著她也同時屈服於父權社會,就像她終究得屈服於婚姻中一樣?如果觀眾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符碼詭計,那麼無非是再一次受到好萊塢意識型態之洗腦。
這麼看來,似乎毫無機會以對女性有利的角度來檢視《愛情限時簽》?其實也並不然。《愛情限時簽》的確提供了些許機會讓女性顛覆父權社會。飾演安德魯的萊恩雷諾在預告片中即展露自己完美的身材,無非是做為吸引女性觀眾的電影賣點之一。男性因此短暫受到女性觀點之物化。
物化男性聽起來似乎很極端,卻是女性目前足以獲取權力之少數管道之一。Gains在Women and Representation: Can We Enjoy Alternative Pleasure中就曾提到,以女性觀眾角度拍攝之色情電影,或許可以成為女性擁有自我「視覺歡愉(visual pleasure)」、與男性傳統視覺歡愉相抗衡的曙光。
不過這樣的呈現也不無危險。Mulvey在最經典的電影與性別論述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中就曾點出,完美女性的出現讓男性因偷窺淫慾(scopophilia)物化女性而獲得視覺快感,這是佛洛依德式理論。另一方面,完美男性的出現則讓男性因拉岡(Lacan)所提出的鏡像時期發展(mirror phase)而間接獲得自我認同(identification)。
簡單來說,男性觀眾在觀賞《愛情限時簽》時,會幻想自己正是身材完美、受到女性渴望的萊恩雷諾,更會幻想自己正是那個起初受到欺負、最後卻總是可以靠男性優勢(不管是性還是意識形態)在父權社會中成功征服女性的安德魯。以這個角度來看,萊恩雷諾受到物化似乎仍無法讓女性獲得完整的性別顛覆,能夠掌握的僅是平等之短暫幻象。
事實上,呈現女性受婚姻或社會文化宰制,未必會成為貶低女性之作,反而有可能成為女性主義之經典。但重點在於你以何種角度呈現之。以悲劇氛圍寫實刻畫,或天真浪漫地理想化之?儘管易卜生本人否認自己為提倡女性主義者、卻已然成為女性主義經典的寫實主義劇《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正是藉由呈現女性如何被資本主義社會雙重壓迫,贏得女性讀者之意識啟發。同時點出後殖民主義與女性受害議題的《維納斯》(Venus),或是以德國表現主義凸顯女性困境之《地神》(Earth Spirit)、《潘朵拉的盒子》(Pandora's Box),也都因同樣的道理而受到女性主義學者之重視。
相反的,史特林堡的《茱莉小姐》(Miss Julie)雖同樣呈現出女性受階級綑綁之困境,卻因史特林堡本身患厭惡女人症(misogyny)、以及自然主義(naturalism)中認為女性生來弱於男性之創作意圖,而讓這部劇本受到質疑與引來爭議。由此可見創作者意圖以及呈現方式之重要性。如果《愛情限時簽》企圖以浪漫喜劇的手法,讓女性觀眾為瑪格麗特的「浪漫」婚姻感動流淚,那麼就算她呈現出女性之困境,觀眾還是必須質疑這部電影背後的意圖。而顯然的,這完全是一部反映好萊塢意識型態陰謀的作品。
《愛情限時簽》不會是第一部,也不會是最後一部好萊塢為灌輸父權社會意識形態而拍出的作品。女性觀眾能夠做的,就是質疑其中細節,試圖以女性主義論述批判之。女性觀眾在今日仍被父權社會意識形態掌控的社會中,是否真正擁有足夠立足點推翻之仍是未知數。但至少我們可以清楚明白,若你為這部電影中的「偽女性主義」喝采,恐怕是過度天真愚昧了吧。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處之翼的小說作品[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