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背景意識之凝視:論美國文學寫實主義之敘事技巧
教育的重點不只是追求知識,更多在個體對於社會背景之自我意識,意即我們對於身處的時空環境與社會制度,能夠具備一定程度之自覺。而社會背景意識之重要,可以透過美國文學寫實主義之敘事技巧來深刻反映。
十八世紀中葉以後,寫實主義逐漸在美國文學取得領導地位。事實上,寫實主義若要區分,還可以分為「場景寫實(scenic realism)」和「心理寫實(psychological realism)」兩個流派。而這邊我們要談的,是工業革命以後,中下階層的人民逐漸被集中在都市化身勞動階層,並成為寫實主義作家主要焦點之場景寫實主義。
以早期有名的寫實主義作家戴維斯(Rebecca Harding Davis)為例,在Life on Iron Mill這篇作品中,她雖偶有浪漫主義之筆法出現(而實際上這樣的運用也是為了凸顯寫實主義筆法之灰暗),但主要仍以場景寫實主義筆法來描寫一名維吉尼亞州勞工黯淡無望的人生,藉此反映整體中下階層人民的悲慘。
這時候問題出現了。誰該成為這篇小說的敘事者(narrator)呢?由中下階層的勞工肩負起這個責任、因為他們正生活於其中嗎?答案是否定的。翻看早期寫實主義作品,大多的敘事者皆是中上階層、具有悲憫情緒的人民作為敘事者。然而為什麼呢?
試想以下層勞工作為敘事者。首先,他該用什麼語言來敘事呢?以他們的教育程度而言,決不會是標準英語(standard English),而是充滿了俚語、甚至髒話的方言。全篇小說以方言敘事,讀者能夠理解嗎?作者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去寫成嗎?答案都是否定的。
其次,下層勞工具有足夠的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嗎?他們能夠完全理解、或著感知,他們的人生是不公平的、是被其他階級壓榨剝削的嗎?他們可能會感覺痛苦,可能感覺無奈,但是,對於沒有受過教育的他們而言,要他們具備完整的社會意識,去分析、甚至批判社會制度與階層之不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他們根本不曉得社會階層如何運作,又要如何去拆解其中之弔詭呢?
因此,寫實主義作品中,大多由一個中上階層、受過教育,擁有足夠社會背景瞭解以及自我意識的人,來擔任敘事者的角色,以帶有悲憫色彩的口吻或眼光來審視中下階層人民的生活。
黑人作家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在自傳Narrative of life(註1)中也曾點出,奴隸們在受過教育以前,很難察覺出自我生活之悲慘與階層之差異,甚至會因為主人的一點獎賞而異態地感到愉悅、並與其他奴隸競爭。他自己也是在學會認字、自行刻苦閱讀大量書籍之後,受到啟蒙,進而回頭檢視自己的一生。
擁有社會背景瞭解與自我意識之道格拉斯,因此足以完成他影響黑人文學舉足輕重的自傳。以柯恩(Dorrit Cohn)在Retrospective Techniques中的觀點分析,這樣的寫作技巧比較近似於「dissonant narrator」,意即敘事者是在成長之後回頭敘述自己的故事,因此能夠擁有更多的意識、卻也因此和過去的自己產生距離的敘事技巧。
如此一番檢視,我們即可瞭解社會背景意識之重要性,以及教育除了知識載體之外,更值得珍視的政治功用。沒有人可以輕易斷言究竟是具有社會意識、知覺自己身處不公環境而感到痛苦比較正確,還是因失去自覺而減輕憤世妒俗之仇視比較合宜。但更沒有人可以否定社會背景意識之重要性──而重要性的價值從來都非痛苦不痛苦或快樂不快樂可以輕易審視的。
註1:全名為Narrative of life of Frederick Douglass, An American Slave, Written by Himself (1845).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處之翼的小說作品[5]

